弓弩院的早晨,是从锤子声开始的。
高尧康站在工坊门口,看着鲁四带着十几个匠人拆卸报废的弩机。叮叮当当,锤子砸在铁砧上,火星子溅起来,落在地上,很快就灭了。
他来这上任十九天了。
十九天,干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清库房。
第二件,立赏格。
第三件——就是现在这档子事。
他手里捏着一枚火毬。
灰褐色,拳头大,外头裹着麻布和桐油,引信秃了一半。军器监的制式,专用于守城,点燃扔下去,落地开花,烧人烧辎重。
理论上是这样。
实际上,高尧康让人试了十枚。
五枚没响。三枚响了,火苗蹿起半尺高就灭了。剩下两枚烧得挺旺——把试射的草人连箭靶一起烧成了炭。
鲁四说,这不怪工匠,配方是熙宁年间定的,五十年没改过。
高尧康信。
他把火毬放下。
“吴师傅呢?”
“在火药坊。”鲁四头也不抬,“昨晚又没回去。”
火药坊在弓弩院最里头。
一间矮房,窗户糊着厚厚的桑皮纸,门板被烟火熏成焦黑色。离它十丈内不准见明火,门口常年摆着三缸水。
高尧康推门进去。
一股刺鼻的硝磺味扑面而来。
吴师傅背对着门,蹲在地上,面前摆着三个粗陶碗。一碗黑药粉,一碗清水,一碗黄不拉几的稠浆。
他正往黑药粉里一点点倒稠浆,边倒边拿竹片搅拌。
听见脚步声,他没回头。
“等会儿,这锅快成了……”
高尧康没说话,站在他身后。
吴师傅搅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把竹片抽出来。药粉已经结成大小不一的颗粒,大的像黄豆,小的像芝麻。
他捏起几颗大的,放在掌心看。
“还是不行,”他喃喃,“大的太大,小的太小,烧起来不均匀……”
“过筛。”高尧康说。
吴师傅一愣,回头。
“筛面的那种筛子。”高尧康说,“先用粗筛过一道,留大的,再用细筛过一道,留中的。剩下那些粉末,回锅重制。”
吴师傅张了张嘴。
“……筛子?”
“筛子。”
吴师傅蹲在原地,眼睛慢慢亮起来。
“筛子……筛子……对,过筛!”
他腾地站起来,往外跑。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抱起那三个碗,嘴里念念有词:“筛子,得用绢面的,不能太密……”
高尧康看着他一头扎进库房的背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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